404 Media 调查 Proton 内部 AI 转型：CEO Andy Yen 强推全面用 AI 并重面试员工

Proton 首席执行官 Andy Yen 在公司安全 Slack 频道里对一名员工发了话。这名员工当时建议，公司至少应该花几天时间对刚写好的代码做渗透测试，再上线。“这是扯淡，是失败者的思维。又快又安全当然可以做到，”Yen 在八月底的频道里写道。“别总想着怎么慢下来，多想想怎么快起来。”

在随后的一条消息里，Yen 重申了自己的观点：“只有失败者才会那么想。”他给团队的最终指示是“别再 lovingly handcrafting 我们所有的代码了，多用 AI。”

这段对话只是众多例子之一，从中可以看出 Yen 和其他公司高管正如何大力推动 Proton 转向 AI。Proton 是一家瑞士公司，以加密邮件服务 Proton Mail 闻名，旗下还有一系列主打隐私与安全的产品，包括加密云盘、验证器应用、密码管理器等。

过去几个月里，Yen 设立了一个邮箱地址，供员工在遇到任何阻碍 Proton 采用 AI 的事情时联系，以便管理层“无情地铲除一切阻挡 AI 速度的障碍”；Proton 在员工电脑上安装了软件，用来追踪公司生成了多少 AI 代码；Yen 还表示，今年是 Proton 最后一年招聘工程师，之后只招用 AI 来构建产品的人。

这股 AI 推进势头在本周达到顶点：404 Media 报道称，Proton 表示将就员工使用 AI 的情况重新进行面谈，言下之意很明显——这些面谈以及员工是否愿意拥抱 AI，可能决定一个人会不会被解雇。

404 Media 采访了八名在职和一名已离职的 Proton 员工，并查阅了 Slack 聊天记录、会议录音以及公司 CTO 撰写的一份 AI 宣言。我们的报道揭示出 Proton 内部弥漫着恐惧文化：许多员工连对 Yen 的观点稍作批评、或讨论工程问题都犹豫不决。员工们描述的环境是：他们对安全问题、或被要求用 AI 开发安全产品确有真实担忧，却觉得自己无法发声，唯恐 Yen 当众斥责他们，或威胁他们的饭碗。

“这位 CEO 已经完全陷入 AI 狂热，而且已经有一阵子了，”其中一位消息人士对 404 Media 说。

我们的报道还勾勒出一个很可能与公众印象大相径庭的 Proton：公众眼中的它，以谨慎保护隐私为目标；而现实中的它，正尽可能快地猛冲 AI，以实现明确的年收入增长目标。

404 Media 获得的一份内部文件写道，“由于速度不够”，Proton 无法在年底前实现年度经常性收入目标。Proton 的同比增长也“远低于当今市场认为的良好水平”，而且“从所有重要指标来看，我们都是一家表现不佳的公司。”

针对 404 Media 提出的详细问题，Proton 的一位发言人没有对我们报道中的任何内容、或对公司内部情况的描述提出异议。 

他们表示：“很明显，Proton内部有些人对我们的方向不满，或者误解了它，还有很多人感到焦虑。我们决心快速推进，有时在向员工解释自己时过于生硬或过于迟缓。我们会改进这一点，因为他们的疑问正是我们最需要回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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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en曾是欧洲核子研究组织（CERN）的粒子物理学家，在公众面前展现出审慎的行事风格，但在内部，一名员工形容他更像一个“任性的孩子”。今年5月，Proton宣布将部署后量子密码学，以抵御未来量子计算机的攻击。这项工作耗费了数年努力，但有一个前提：至少目前，它不适用于旧邮件，只对功能上线后撰写的邮件生效。Proton把这一限制公之于众，让Yen很不高兴。

在一个专门用来感谢同事工作的Slack频道里，Yen突然插话。他指的是Proton在Reddit上发布该功能的帖子，写道：“把它修好。”他补充说：“现在Reddit上的人都怒了，我们看起来比Tuta还差。”Tuta是Proton的竞争对手。当员工向Yen解释加密的细节、以及为何无法立即做到时，Yen写道：“我觉得这整件事很愚蠢。你不能这样宣布。”

他写道：“现在我们只剩下两个烂选择。要么把更重要的业务任务往后放，去重新加密旧邮件；要么因为不做这件事而不断在网上挨骂。所以也许你可以启发我一下，我们到底选哪个烂选择。”他补充说：“未来有两个选项。要么你们有足够的信心不把这搞砸，要么听我的建议确保它不被搞砸。”随后，他让团队的一名成员“去Reddit上”。

他写道：“所以用你的个人账号去那里评论，把事实说清楚。观感比真相更重要，如果你在观感上赢不了，真相就无所谓。”

一名员工告诉404 Media：“不管Andy（Yen）在Proton外面是什么人设，他在内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霸凌者。他经常在Slack里撕下那层小伪装，骂人废物、愚蠢，而且往往是因为他付钱让他们做的事。”

自2014年斯诺登事件后推出Proton Mail以来，Proton不断推出新产品，使其更像一套办公套件，而不只是简单的电子邮件服务商。最近，这些产品聚焦于AI，推出了Lumo——一款大语言模型（LLM）聊天机器人，公司称它不会记录对话，也不会用用户数据训练模型。今年6月，Proton推出了其聊天机器人的2.0版本。

在此之前，Yen 在公开场合对 AI 的表态还算温和。在八月接受《连线》采访时，他说 Proton 正在“打造 AI 功能和 AI 工具，因为我认为，如果隐私公司不设法介入、做出隐私优先的 AI，我们实际上就是把未来拱手让给那些并不真正为用户利益着想的科技公司”，并称公司正在“利用”外界对谷歌等企业化、侵犯隐私的 AI 的反弹情绪。去年，Yen 和 Proton 曾因他的一些言论受到批评，他当时暗示共和党和唐纳德·特朗普会比民主党更严厉地对待大型科技公司。 

根据 Slack 聊天记录和多名员工的讲述，到了八月底，Yen 在内部对 AI 的口风变了：Proton 要尽可能多地用 AI，而且要尽可能快。

“火车就要来了，要么上车，要么被碾过去。别当互联网时代的专业传真机操作员。”他在安全部门的 Slack 频道里写道，“我认为到今年年底，大多数开发者会停止写代码，转而开始为测试写规格说明，由 AI 来编写并运行这些测试，去验证 AI 写的代码——而人类已经无法再审查这些代码了。今年将是我们最后一年招聘工程师，从明年开始，我们要招的是过去称之为产品经理的人，用 AI 来造东西。”

AI 正在改变网络安全的运作方式：AI 智能体入侵公司系统，AI 协助发现重要代码中的巨大漏洞。隐私与安全领域的许多公司都在纠结如何应对 AI——无论是产品开发中怎么用，还是如何防御使用 AI 的黑客。有些公司可能会谨慎行事，另一些则为了利润而尽可能求快。这篇关于 Proton 自身如何面对 AI 的报道，为了解一家尤其受用户信任的安全公司内部正在发生什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视角。 

起初，Proton 内部禁止使用 AI，但公司后来已批准 AI 用于内部各种场景，包括处理财务数据、在 Reddit 和 LinkedIn 上起草面向客户的回复，以及编写代码——“除非该源代码包含会给竞争对手带来直接优势的信息”，或涉及“创新或研发”，这是 404 Media 看到的一份 Proton 内部文件中的说法。根据 404 Media 获得的录音，Proton 首席技术官 Bart Butler 在一次会议上说，十月公司 90% 的代码由 AI 编写。多名员工告诉 404 Media，其中大部分代码是用 Anthropic 的 Claude 写的。Yen 也在 Slack 聊天中让员工使用 Claude。 

“我们是一家科技公司，对手是那些在 Claude 上砸下重金的大型科技公司。”一名员工对 404 Media 说。

在“胡扯和失败者思维”那场对话中，另一名员工追问 Yen 具体如何确保 AI 生成的代码没有安全问题。“AI 不会魔法般地解决我们的问题，因为目前安全在我们优先级里排得很低。”这名工程师说。Yen 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当着整个频道的人面侮辱了另一名员工。Yen 写道，这名员工“又在说他那套老掉牙的废话，说我们能做但会比现在更慢，而我要说，只有失败者才会这么想”，还补充说员工应该把提示词写得“更好”。

Yen 补充道：“现在有了模型，也有时间，每个开发者都该这么做，检查自己的代码——以前他们是手动做的，现在借助 AI 可以做得更快。”（一名员工强调，工程师们仍然努力以安全的方式构建。） 

对许多员工来说，Proton 要大举投入 AI 的第二个明确信号，出现在上个月某个周五下午——CTO Butler 发布了一份他自称的 AI 宣言。

这份发布在 Slack 上的宣言对工程师们说：“你们原来的工作已经没了。”它为 Proton 描绘了一个全面拥抱 AI 的未来，并表示如果公司不这么做，就会对“使命本身的成功构成生存威胁”。

Butler 表示，Proton 需要在三个关键方面做出改变：接受工程师的工作如今是帮助大语言模型更快写出更好的代码；Proton 需要做到大部分代码不由人类审查，而由 AI 审查；以及更根本地改变整个公司，“作为一个组织，承诺完成当下所需的转型”。

一名 Proton 员工在 Slack 上回复：“也许没必要在周五下午用我们身处一个新世界。‘编程’已死……你们原来的工作已经没了来吓唬人。”

Butler 回复：“它本来就该有挑衅性，因为确实需要。建议你读一读，周末想一想，周一带着问题来找我，而不是在 Slack 上说。谢谢！”

一名员工对 404 Media 说：“大家很意外，也有点尴尬，因为这份文件明显夸大了如今大语言模型能做到的事，也没有回应你把代码库交给 AI 耶稣之后会换来的任何问题（比如 AI 其实无法长期维护大型代码库）。”另一名员工称其“在道德上是破产的”。

本周早些时候，Proton 向员工发邮件称，将重新面试员工，了解他们在工作中如何使用 AI。语气很明确：现任员工告诉 404 Media，你可能会因为这些面试丢掉工作。邮件写道：“这些重新面试是有后果的。”不久后，一名资深员工在 Slack 上就重新面试流程向 Yen 发声。他建议 Proton 改为找出谁落后了并给予支持，同时落实高质量培训。

Yen 的回应很直接：“这么说吧，我们多少已经知道谁落后了。如果我们打算放弃他们，就不会费这个流程。”

这名员工回复：“这种说法是在制造恐惧。这大概也是为什么我猜有几十名其他员工正看着我们实时讨论这件事，而除了[另一名员工]之外没人插话。”

他们补充道：“人们不该害怕公开谈论这件事，也不该害怕反驳你和管理层。恐惧文化对我来说就像癌症。这和工程精神恰恰相反，你需要讨论事情，哪怕是不舒服的事情。”Yen 最终当着所有人的面对这名员工说：“如果你是在指控这是一个财务驱动的决定，而且我告诉你不是，你却不信，那我觉得这里可能不适合你。”

在那次交流中，只有另一位员工插了话：“关键在于你灌输的文化，大家不想觉得自己像在走钢丝。是的，我们理解你想快速推进，但需要有个平衡，大家也需要支持，不是每个人都一样。”

“我父母当年也是打到我把蔬菜吃完，速度确实更快，但我不确定这算不算健康。”对方补充道。

与 Yen 的这次交流之所以不寻常，不仅在于有人对 Yen 的一些想法提出了质疑，还在于它直接点出了 Proton 的恐惧文化。“只要有人跟 Andy 顶嘴，通常都会被拎出来说，因为很少有人敢跟他顶嘴。”一名员工告诉 404 Media。

Proton 的消息人士向 404 Media 用不同说法描述了这种文化。一人说：“大家就是闭嘴干活。”另一人补充道：“大多数人已经放弃了。你的专业能力会被贬低，你会被要求按 CEO 的想法去做，而且在这个过程中，你很有可能被骂成各种蠢货。”第三人说，恐惧文化“百分之百”存在，尤其是最近几个月。“Andy（Yen）往往不沟通；一旦沟通，就是‘这事就这么定了’。他不认同的观点，他可能会敌视，还会在公开聊天里当众羞辱人。连管理层也……这看起来不太专[业]。”第四人说：“Andy（Yen）似乎真的很讨厌这里很多干活的人。”

在管理层发出重新面试邮件后召开的一次会议上（404 Media 获得了会议音频），Butler 表示，收到邮件的人并非都会真的被重新面试。“所以如果你没收到邀请，别慌。你们大多数人会收到，但不是全部，纯粹是出于后勤等原因，或者之后再说。”

“基本上，没有人能逃过这一关。”他说，并提到 Yen 已经面试了大约 40 人，包括 Butler 本人。他还提到，Yen 也重新面试了 AI 与机器学习工程总监 Eamonn Maguire。Butler 说，那些在面试中得分高的人，现在被安排去面试 Proton 的其他员工。

“你们不该把这事不当回事，好吗？这很重要。这不是说你在面试、在拼命求生，像某种《饥饿游戏》一样。”他继续说道。但是，“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种风险，好吗？如果你没做过任何 AI 相关的事，也没想过这件事，没改变你的工作方式，而你又是在产品设计或工程岗位，那么，现在就是时候了。如果你已经做过一些事，而且对此有信心，那也很好。”会上还有一位发言者提到，有些人可能会通过重新面试获得晋升。

“我想我们会看到结果怎么说。但我劝你们认真对待，不过也别慌，大概就这样。”Butler 说。“这不是一场猎巫，”他补充道，“也不是宗教。”

至于为什么此时要推动 AI，“是因为我们时间不够了。”Butler 说。

“认知比真相更重要，如果你在认知上赢不了，真相就无所谓。”

Yen 之所以迫切希望 Proton 彻底拥抱 AI，至少部分原因可以从一份 Proton 内部文件中找到解释。这份文件阐述了公司的意图：组建一支它称之为“快速团队”的队伍，设法让公司以快得多的节奏推进建设。文件称，由于“速度不足”，Proton 无法在年底前实现其年度经常性收入目标。公司的同比增长“远低于当今市场认为的良好水平”，并且“从所有重要指标来看，我们都是一家表现不佳的公司”。

其次，文件称 Proton 转型为“AI 优先公司”需要额外的时间和投入，之后才能开始看到效率提升。据 404 Media 获得的会议录音，Proton 已在 AI 上进行了约六个月的实验阶段，但现在公司正采取具体措施围绕 AI 重组公司。

第三，文件称 Proton“遭遇了一次灾难性的 6 小时宕机，向世界（也向我们自己）表明 Proton 的工程实际上并不可靠、也不具备韧性。我们需要尽快解决这个问题，而这也会增加工作量，因为我们需要在推进这些可靠性改进的同时尽快交付功能，以加快增长速度。”那次事件发生在 8 月。

文件称，让公司变快的可能方案包括迁往美国或中国，但“不幸的是，这对 Proton 来说不是一个选项”，这 presumably 指的是公司总部设在瑞士，以享有强有力的隐私保护。其次是大量裁员然后再重新招聘，Proton 称这不现实，因为“我们位于欧洲，在这里解雇不合适的人进展缓慢，招聘合适的人就更慢”。第三种是“从内部改造公司”。

为了解决其中一些明显的问题，文件呼吁组建一支“精英快速团队”，这将要求大量额外工作，包括周末加班。加入快速团队可获得 30% 的基本工资涨幅，以月度奖金形式发放；员工可获得公司信用卡，用于在周末努力工作期间点餐、将长途飞行的工作航班升舱至商务舱、访问其他办公室时入住五星级酒店，或带同事出去吃晚餐进行团队建设。

文件称：“这个项目不适合所有人。它需要一定的驱动力和心理韧性。我们预计它不会超过公司的 5-10%。但对于有雄心的人、年轻人（或年长者），或者只是感到无聊的人，来加入这个将为未来重新创立 Proton 的团队吧。”Yen 还在 Slack 聊天中谈到 Proton 是一家“996 公司”，指的是早 9 点工作到晚 9 点、每周六天的文化，这种做法始于中国，并正在硅谷流行起来。额外的福利和金钱似乎是为了让员工工作超过合同工时，而这在欧洲由于强大的劳动法而更难实施。

“那是胡说八道，是失败者的想法。当然可以既快又安全。”

在 Yen 不在场的其他场合，员工和管理者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更加坦诚。

在 404 Media 获取到的另一段会议录音中，一名 Proton 员工表示，他们不信任 Andy 在高度技术性选择上的判断力。在另一段录音里，就连 Butler 也说，Yen 并不理解他正在重新面试员工时所谈的 AI 话题中的技术要点。

“你们当中可能有人会想，哦，Andy 他妈的懂什么技术？他确实不懂，而且这本来也没那么技术，”Butler 说。“但这种方式确实有它的作用——没有什么比截止日期更能激励人了，”他说，指的是那些重新面试。

当被问及 Yen 的言论、Proton 内部是否存在恐惧文化，以及是否有人会因重新面试而被解雇时，Proton 的一位发言人在给 404 Media 的邮件中表示：“重大变革时期是令人恐惧的，整个科技行业都在应对这一转型。我们并不总能把自己的意图传达得足够好，但 Proton 致力于帮助同事们为未来进行再培训和技能提升。” 

周三，Yen 在公司 Slack 上开了一个新帖，语气一反常态地平静。“在思考 AI 时，真正重要的并不是今天的能力，而是未来可能出现哪些能力，而那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近。我们将需要转型整个组织，而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知道谁在善用 AI、谁在误用 AI，或者谁根本没用过 AI（别成为这一组），”他写道。一名员工说，当天大部分时间里，随着 11 月的重新面试临近，几乎没人在做实际工作，站会也被取消了。

一名员工用 Proton 用户 对 404 Media 文章的回应 回帖给 Yen，那篇文章最先报道了重新面试的消息。其中一条被粘贴到 Slack 里的内容写道：“我为这项服务支付了溢价，因此我要求不能仅仅因为某种来路可疑的新技术出现就偷工减料。我希望程序员理解他们的代码。我希望他们思考自己要解决的问题，并自然而然地得出那些结论。这会造就更出色的产品，带来可复现的结果。如果你想替换一些岗位，那就替换那些认为这封邮件是个好主意的人的岗位。”

平时很关注 Reddit 上人们在说什么的 Yen，没有回应。